李长生的视网膜上,灰白色的乱码原本像沸腾的滚水疯狂跳动。但此刻,这些乱码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强行抚平,重组成了一种异常平滑、舒缓的波段。
空气中让人窒息的重压感消失了,高维碎屑灼烧皮肉的焦糊味也一并散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弥漫在空间里的病态粉光,以及一股令人昏睡的异香。
中枢穹顶下方的黑暗里,扭曲的血肉碎屑和错乱代码开始交织。它们蠕动拼凑,模仿人类认知中最无害的形态。
几息后,光影稳定。
一个身着褪色古老宫裙的女人,踩着虚无缓步走下。
她有着挑不出瑕疵的脸,眼角眉梢挂着令人卸下防备的悲悯。残存的狂暴乱流,随着她挥动衣袖,像尘埃般消弭于无形。深渊魅影,阮无愁。
“抱紧我……”
声音绕过听觉,直接在李长生脑海响起。不带杀意,只有通过绝对无害波段传递的纯粹安抚。
“卸下所有的担子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这如同针对潜意识下达的最高权限休战指令。
李长生听到左侧传来轻微的当啷声。
苏清颜紧握到泛白的指骨,突兀地松开了。残破的无瑕剑骨掉落在地,由剑意凝成的银色丝线网在半空中失去源头,寸寸断裂消散。
这位清冷剑仙眼底常年不化的冰霜与疲惫,被诡异的释然取代。她看着虚空,嘴角慢慢勾起彻底解脱的微笑,仿佛在幻境里等到了天下无诡的太平盛世,再也不需要拔剑。
物理防线瞬间崩塌出巨大的缺口。
缺口另一侧,云清月结印的双手也软软垂落。
这位严重透支的宗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双目彻底合拢。用来兜底的太上冰气不再外放,尽数倒缩回气海。她脸上的冷厉悉数褪去,似乎在虚假的安宁中,找到了太上忘情的圆满。神性彻底沉睡,冰气护盾消散一空。
防线瓦解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挡在李长生正前方的幽若微,濒临气化的透明魂体突然剧烈颤抖。
女鬼仰起头,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魅影背后具象化出的某处幻象。
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幽若微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。这声音里没有了在香火河游荡万年的孤寂,只有无尽的委屈和如释重负。
她半透明的双手彻底松开。
被她视作命根子、替队伍卷出高维毒素的破纸伞,啪的一声掉落在地,伞骨在撞击中又折断了两根。
幽若微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,双臂张开,直直扑向那片满是同化代码的虚无怀抱。
核心护盾,彻底丧失。
李长生咬着牙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这根本不是卸下重担的温柔乡,而是将活物无痛转化为真神肥料的屠宰场前奏。
失去庇护,最内侧的凡人圈沦陷得毫无阻碍。
原本靠自扇耳光保持清醒的王富贵,僵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去。他肿起的半边脸颊完全放松。胖子眼底的惊恐与市井狠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被抽空欲望的满足感。
他松开了死死抱着的裴惊蛰和陆长庚,笨拙地转过身,手脚并用地朝阮无愁的方向挪去,仿佛前方有他耗尽一生也赚不到的安稳。
连维持无念状态、充当微型安全岛的萧晚宁,也睁开了眼睛。
前神女看着逼近的魅影,眼底没有排斥。生存的重担在阮无愁温柔目光的注视下,被尽数抹平。
所有同伴的身体,都不受控制地向外挪动,防线全军覆没。
“醒醒!”
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低吼。
他僵硬的左臂上,晶体化角质层因发力发出沙沙摩擦声。窃天体被催动到极限,脑海中疯狂跳动的乱码几乎要将神海烧穿,以此抵御那股无孔不入的安宁感。
他强行榨出体内最后的一丁点纯净本源,化作几道粗糙白光,狠狠砸向苏清颜等人的后背。
他想用这不受污染的规则结晶,强行刺穿幻境,把同伴从同化死局中拉出来。
白光触碰到了他们周围那层看不见的安宁波段。
没有碰撞,没有排斥。
纯净本源就像一块扔进深渊的棉花,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,就被绝对安宁的同化代码直接瓦解、吸收。
但在本源失效的瞬间。
李长生紧绷的神经,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协调的反馈。
那股代表“安宁”的平滑乱码,在吞噬本源时,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卡顿。
就像锋利的手术刀切开软肉时,刀刃轻微碰到了里面隐藏的钢丝。
那是纯物理层面的滞涩感。
这病态的温柔并非真正的虚无,在它深层,藏着连接大荒真神本体的物理控制线。李长生死死记住了卡顿产生的坐标。
但他没有时间思考对策了。
同伴彻底沦陷,李长生陷入孤立无援的危局。他强行收回发麻的双臂,扣住大阵中枢的最后一道底座,试图重新构筑起哪怕只有一寸的物理阵脚。
可他刚一弯腰。
后背突然贴上了一具毫无温度、却柔软至极的躯体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空间波动的气流。深渊魅影阮无愁,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。
几缕冰冷的黑发擦过他的脖颈。
一双白皙的手从后面环绕过来,轻轻抱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别撑着了……”
绝美却致命的面庞贴至他的耳侧,低语直接在识海中炸开。伴随着这声呢喃,纯粹的同化代码像决堤的毒水,顺着躯体的触碰,强行入侵他的神海。
李长生双腿一软,重重磕在合金地板上。
窃天体视界中,用来防御的底层逻辑,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安宁感强行改写,准备从最底层,瓦解他作为活物最后的抗拒本能。
